国庆下乡彻底治好了我的假性中产焦虑

摘要: 像我这种国庆在鄙视链最底端的群众,这回终于卸下了中产的包袱。

10-12 13:42 首页 和毛利午餐


勉勉强强,我也算是个中产吧。

 

这对普通人算件好事,对我们作家这一行,真是再惨都没有了。

 

自从我跨入有车有房的行列,几乎失去了所有朋友的尊敬,这些人就喜欢挤眉弄眼嘲笑我,哎,你都买房啦?哎,你都开车啦?

 

真正的作家即使三十好几,也该白粥咸菜安步当车行踪漂泊,要是再愁眉苦脸心神不定,私底下喜欢偷偷摸摸说:借我五百救个急好不好?那是最好没有,要不就索性香槟跑车爱马仕,上亿四合院上市大公司,钱对他根本轻如鸿毛。

 

作家不该计较钱,不该拥有对钱的上进心,我能举出一连串被接济的穷作家名单,中产恰好就是反面,中产太爱钱了,爱到泯灭人性,钱比姑娘好,也比爱情好,比世界上的一切东西都好,中产最不能缺钱,最知道钱的重要性,所以每天每时每刻都觉得,唉,好穷。

 

十天前我从船上下来那天,悲伤得几乎想放声大哭。想起奥威尔写他的童年,一个穷人家的小孩被送去富家子弟学校,当他意识到自己的贫穷时,那种因为虚荣产生的痛苦啊,奥威尔强调说,成年人根本无法想象。

 

原来有钱人过着这么好的生活。同样是去海岛,穷人去,只见到它最恶劣的一面,跟中国乡村一样凌乱不堪的街市,滴滴叭叭响个不停的摩托车,抱小孩的中年胖女人,黑着脸皱着眉,你跟着穷游指南走到一处不要钱的当地人沙滩,发现那里满是垃圾,在沙滩上漫步后,连个洗脚的地方都没有,暴晒的太阳和被海浪打湿的衣裤,湿哒哒黏糊糊,让度假变得像一种苦行。

 

有钱人就不一样了,有钱人的hiking是经过精心策划的,当他们出门时,不管是看早上五点半的日出,还是下午六点的日落,都有一组先行部队,开船去某个没有大批游客的小岛,前面你的曾经当过英国海军的英俊向导,一路跟你保证,这绝对是不可错过的美景。

 

你看过很多美景,但没有一次是这样的,当你到达山头时,山顶空无一人,好像整块区域专门空出来给你享受,向导在一块突出的大石头上,给你扑上了一块厚浴巾,你刚坐下来,身后两个灵巧的侍从,一个奉上热咖啡,一个用手托着装好巧克力面包的银盘,眼前一轮红日正冉冉升起。瞬间你就想起了毛姆的小说,那种殖民地风情,从英国发配来的白人,是怎样在印度洋荒芜的小岛上乐不思蜀。

 

有钱太开心了,所有人都在等待着你的命令,确保你得到最至高无上的享受,开船去拥有粉色沙砾的沙滩,在旁人为你专门放置的太阳伞和沙发躺椅上,打发一个无所事事的傍晚,伴随日落送上的鸡尾酒,金酒是加倍的,你看到远处一艘小渔船上下来十几个游客,正在挤挤挨挨听从导游指挥浮潜,你替他们惋惜,在这片浅滩只能看到几条灰色小鱼,浮潜该去你上午去过的一片海域保护区,那里的海景真是不可思议,你在那里看到了一大片美丽的珊瑚,一只轻松惬意的大海龟……

 

你再也不记得以前那些好笑的承诺了,什么在海岛会晒黑,什么水上运动都是无聊的消遣,那只是受制于时间与金钱罢了。你听说某个东欧银行的董事长,每年都会上一次船,还有奇怪的日本富豪。

 

终于真正明白了中产阶级的焦虑,他们偶然看到有钱人生活的一角,已经彻头彻尾爱上了所有的感觉。

 

我也迅速得上了这种假性中产焦虑,虽然在一些真正的中产阶级看来,你也好意思说自己中产?

 

太渴望有钱了,每每生活在这样的焦虑中,越发觉得日常生活平庸又恶俗。

 

幸亏十一我下了一趟乡。

 

乡村迅速治好了我的假性中产焦虑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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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个城市女性在下乡的前五年,都不太可能爱上乡村。

 

有个女朋友提起乡下的日子,犹如一生中最可怕的岁月,她被老公带回家,村子里到处都是庙一样高的房子,没按上窗户的毛坯让她想起山村鬼屋,洗澡时的水压肯定是不稳的,会发生满身泡沫却一下没水,试过求救但因为空间过于宏大,一群乡亲根本听不到呼喊声的噩梦。当然还有乡下的菜,说是山珍奇货,但一看到这些菜全都油腻腻黑糊糊放在盘子里,一下没了胃口,恐惧的不是乡村,恐惧的是没有希望的未来。

 

这个朋友后来就离婚了。其实她再忍两年会发现,比起城市,乡村真是可爱极了。

 

中产生活强调的是搭配,你当然可以倾家荡产买辆跑车,可要是跑车没有豪宅配,那只会让人背后暗笑:呵呵,打肿脸充胖子。

 

乡村大不一样,乡村有种野蛮生长不管不顾的魄力,那栋怎么看怎么寒颤的毛胚房门口,赫然停着一辆敞篷轿跑,还是硬顶折叠那种,一个脸手黝黑的中年妇女,轻车熟路在你面前发动了跑车,然后在乡村小路上,扬起漫天尘土。

 

等到她有空跟你喝茶的时候,大大方方跟你分享一堆有钱人的故事,也无非就是有钱人a娶了有钱人b,但是a的妈妈看不惯b懒惰,b的爸爸看不惯a轻狂,一周后就离婚咯。要不就是穷小伙c因为努力上进,被医院院长女人d看上,c妈妈发话,我不会阻止你结婚,但d不介意你穷,她家里人前人后要说你多少闲话,你自己掂量吧。C马上痛下决心从医院辞职。

 

好了,经过乡村有钱人的一番教训后,你大抵明白,有钱真的没啥意思。这时候你决定在无聊的假期做一番郊游,驱车前往5a级景区。

 

啊,大好河山风光迤逦,跟那印度洋小岛比,也是一点不差的美,比起朋友圈性冷淡风欧美游,不仅天是格外的蓝,山也是格外的绿。

 

只除了一点,虽然已经是国庆游后半段,山上人多得像蚂蚁,需要依次前行。真正的拥堵在排队坐船的时候发生了,几个警察严阵以待,开始喊口号:大家不要紧张,船很快就会来,请避免踩踏。

 

喇叭一开,就有了解放前逃难的意思。这时候穷人和富人终于平等了,不管你是开跑车来,还是坐大巴来,在这个5a景区里,人人都只有一条船要等,没有舱位之分,也没有快慢之分,管你有几个钱,都得乖乖排队,都得跟某些没礼貌的家伙剑拔弩张,喂,不要插队啊,后面排队!

 

在汗水和狐臭里终于找到一点空隙,人的脸色一缓和,又像回到了人间。

 

你看着那些人挤人的图片会琢磨怎么会有人自愿去遭这种罪,其实去的时候是打赌应该不会这么惨,临到头是来都来了,参与其中,则是,好像我还能忍。

 

等到从一场伟大又艰苦的战役里,终于又回到青山绿水中,可以肆意在花花草草里散步时,才爽利一身觉得,哇,人生真是美好。

 

这时候根本想不到,有钱是多么重要,反正多有钱都是同一个队伍同一个景区,我到底瞎折腾什么呢?

 

真正的感动还在后面,当你尝够了景区的劣质小吃,什么十块钱一根的烤肠,二十块一袋的水晶糕,结束整个旅行,驱车二十公里到县城一家小店,点了一碗五块钱的拌面,发现店主在上面铺了整整一大勺炸肉酱,拌着花生酱好吃得要哭出来时,你忍不住要追问自己一个问题:

 

有钱,到底有什么意思?

 

我们中国人,过过普普通通的小日子,不就是最好的享受吗?

 

感谢乡村,我又一次放下了赚钱的决心。


像我这种国庆在鄙视链最底端的群众,这回终于卸下了中产的包袱。


皆大欢喜。



 

 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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